首页 / 创业 / 正文

当自理能力丧失时,多少人会真的选择死亡

西门媚 2016-07-28 14:27
好友的母亲去年冬天就病了,非常严重,先是在医院昏迷了一两月,苏醒之后,意识完全不清晰,陷在诞妄之中,身体没有自主能力,长时间依靠呼吸机,进食也是从吊针到鼻饲。好友她日日陪护,用心尽力,无暇他顾。眼见疾病对人的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觉得非常惊心。她那时跟我们说:“如果以后我丧失意识,只有靠机器存活,你们千万别救。”她很郑重地讲这些话,就像是要跟未来签一个协议。
  
朋友大都对此很理解。周围朋友比较流行的看法是,如果恶疾让人痛苦难忍又丧失尊严和自主,那还不如选择安乐死。他们热烈的讨论我总是不参与。
  
我理解他们的意思,但我认为,此时此刻,讨论并未发生于自己身上的事情,得出的结论,跟身处其中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一直在想半年前看的一部故事片,《依然爱丽丝》,它留给我的一个疑问。
  
爱丽丝是一位语言学教授,事业有成,有三个孩子。五十岁的时候,却忽然被诊断出了非常罕见的早衰性的阿尔兹海默病(早年老人痴呆),在这之后,她的语言、知识、记忆、情感、思想,她最重要的一切,都很快衰退。虽然这是无法医治,无法逆转的疾病,但她对这有了相当的认识,在这场注定就要失败的战斗中,她仍鼓足勇气,面对一切。
  
她为自己录了一段录像,告诉未来的自己,当自主能力已经丧失时,应该如何选择死亡。她仔细解说,如何从看到录像的地方,去一个固定的地方打开抽屉,拿出准备好的药物。这药物就是为自己准备的安乐死。
 
  
  《依然爱丽丝》女主人公
  
当这一天来临,她的记忆力已经非常破碎,她看到了这段录像。她按照过去的自己在录像中的指示,艰难地去实现。她看完录像,走到楼梯上,一会儿就忘记了自己的目的地,然后又返回,重看录像。非常困难。终于拿到药物的时候,家人回来了,她便永远错失了这机会。
  
电影的这一段,非常让人揪心。
  
但却让我产生了一个疑惑。当主人公自己丧失选择安乐死的能力时,她之前为此设定的安乐死,是否是现在的意愿?片中的主人公境遇特殊,她在此时,已经差不多失去思考能力了,此前的自己是否可以为现在的自己选择,并承担责任?
  
正是这个问题,我没想明白,我便不再说,等我将来,我如何如何。
  
但那种现在即为未来行动的人又不相同。
  
比如,这部电影的编剧兼导演理查德·格雷泽。促使拍摄这部片子的原因是,2011年的时候,他诊断出患了ALS,俗称“渐冻人”的肌萎缩侧索硬化,当影片2015年2月,女主角朱丽安·摩尔获得奥斯卡影后时,他却因为呼吸问题,只能在医院看电视直播。3月,他便因为ALS去世了。
  
这部电影,还有另一个编剧兼导演,理查德·格雷泽的爱人沃什·韦斯特摩兰。他俩是情感和生活的伴侣,也是长期的事业伙伴。之前他们的拍摄的影片,比如《佩德罗》、《成人式》等等,都涉及同志题材,他们会通过作品讨论自身状况与世界的关系。
 
  
  罹患渐冻症的导演理查德·格雷泽(右)和陪伴他的爱人沃什·韦斯特摩兰
  
这部作品也是如此,只是这次关注点是盛年时突遇绝症。
  
这部电影,除了讲述主人公如何从震惊到接受,到设法应对遗忘与衰退的不停进攻,也展现家人的反应,家人如何关心安慰,如何相伴与扶助。
  
我想,这也是两位导演的心声。在恶疾来袭时,这对情侣尽力完成了最后一部共同作品,这部作品,是他们交给世界的一份答卷。
  
我印象深刻的,关于老年痴呆的另一个故事是门罗的小说《熊过山岗》。加拿大电影《柳暗花明》就是根据这篇小说拍的,也很动人。
  
妻子患了老年痴呆,但故事着力在男主人公。在被迫送妻子进了养老院之后,他如何从外界设法看护妻子,为了她当前的快乐,自己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赔掉自己的尊严,赔掉妻子对自己的记忆。
  
我的那位好友,虽然担心自己老年也会陷入不能自主的境地,但她对看护母亲却没有一丝怨言。在她悉心照料下,她母亲神奇地恢复了许多。意识已经恢复,可以对话了,终于能够坐起,可以进食流质。这些一点一滴,说起来很简单,但对于她,却是经过了漫长的煎熬。作为朋友我所知道的,只是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法工作,知道他们转了好几次医院,医院下过好些次病危通知,以及她现在每日为母亲做饭,再把饭菜打成浆……
  
前几天,在朋友圈,她晒出好几张春花的图片,最后一张,是她母亲坐在轮椅上的照片。那是她每日例行,推轮椅到医院的花园,让母亲散散心。我见到后向她祝贺,她母亲气色看起来很好。她跟我讲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她说,她对着那些花拍来拍去,她母亲说:“你这么喜欢拍,应该去当摄影家啊。”
  
对外人来说,这是很轻松随便的一句话,但我知道对于她,却意义非凡。她母亲当初昏迷,完全没有意识,长达一两个月,后来,人虽苏醒,意识却一直混乱,自己幻想出了一个身份和生活。现在,不仅能对话了,还能够看到女儿的特点,知道关心她,替她想到一份工作。
  
门罗的小说《熊过山岗》,也有这样“柳暗花明”的结局。妻子在养老院,记忆混乱,她忘记了丈夫,爱上了另一位老人,并为他身心憔悴。丈夫忍住伤心痛苦,为了妻子快乐起来,安排她和那位老人见面。做了一切之后,妻子又神奇地忘记了她新的恋情,丈夫又默默地,心中安然地,陪伴着妻子。

我从去年到今年的阅读,好些是围绕人的各个生命阶段,衰老与死亡等等问题展开的,最近在读阿图·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他说“思考死亡,是为了活得更好”。
  
我前面讲到的几位陪伴者,我的女友、沃什·韦斯特摩兰、《依然爱丽丝》里的丈夫和孩子等等,他们都是被迫撞上了这命运,陪伴亲人面对生死,他们认真地思考了死亡,他们已经开始为未来行动。
直通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