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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杜琪峰《三人行》:大时代里的愚人船

廖伟棠 2016-07-28 12:57
看杜琪峰导演《三人行》,前六十分钟我想起的都是Bosch的名画《愚人船》(The Ship of Fools),画的是一艘载浮载沉的小破舟,上面坐着各种符合中世纪宗教说教意味上的愚人,他们为着种种执念作出可笑又无奈的举动,困顿于一个胶着的瞬间,懵然不知船之将沉、死神在暮色中窥伺。
  
《三人行》的密封式场景:维多利亚医院脑科观察室,就是这么一艘愚人船,它高大上的外表在悍匪的小炸药前不堪一击,而自以为是的警、匪、医、患都因为自身的贪嗔痴怨而陷于胶着,愚蠢而不自知,甚至渴盼着爆炸的一刻,以为之后可以重新选择。
  
香港被殖民之初的名字,就叫维多利亚城。大时代的阴霾下,一位敏感的电影导演必然会选择使用隐喻呼应他对此时此地的理解,试图定义这个时代;但一位成熟的电影大师则会在这种直接呼应之上加以许多晦涩、含混的调色,让每一个貌似呼之欲出的隐喻都摇晃不定,反对阐释,却给予观众对时代有更大的想象空间。这一点,杜琪峰做到了一半,另一半则由银河映像另一力作《树大招风》填补完成。
  
关于隐喻的含混,兹举一例:《三人行》病房里看似最正常的中年中产夫妇,他们就像愚人船上被愚人们包围的修士修女,本应该是社会稳定因素,实际上也有压抑的黑暗面:妻子总是无意识要离开重病待手术的丈夫,丈夫总是暴露出强悍的控制欲,对悉心照顾自己的妻子发号施令。但当丈夫终于在手术后死去,病房里子弹纷飞之中,妻子却紧紧执着死者之手,成为大乱里最沉静的一隅。
  
还有演技最出色的痴呆老人(卢海鹏饰),他是愚人船上的那个装作愚人的小丑,大家都以为他是痴,他却似乎懂得人生真谛,唱着《边个话我傻》的歌,拯救了他认为值得帮助的悍匪——因为只有后者关心他的自由,他的行为经得起传统的道德判断吗?
 
  
  《三人行》剧照,卢海鹏饰演痴呆老人
  
至于主角三人,他们承载的符码相对清晰一些,但也各有各的矛盾。引经据典的高智商悍匪张礼信(钟汉良饰),假装无罪,满口罗素的《哲学研究》,罗素的人道主义并不能改变他本性渴求复仇的狠毒;来营救他的同伙分别扮成传道人、律师和IT精英,都是香港社会的上层角色,也改变不了他们在医院大开杀戒的狂妄。
  
那个与雅贼恰成对比的粗言秽语的警长陈伟乐(古天乐饰),坚信“差人违法是为了执法”这种恶逻辑,说他是黑警也不为过,栽赃、灭口他都可以借着保护同袍的伟大理由去做,是真正世俗功利之徒。而他最后的人性醒觉竟然带着宗教色彩,三度卡在手枪里的子弹有如神迹,使他相信了之前悍匪炫耀的卡在脑中的子弹也不能取其性命的神迹。诗人昌耀曾有名句:“我不学而能的人性醒觉是紫金冠”——在这部电影里黑警的人性醒觉缺乏说服力,只能说成为了他功利心上面一顶自慰的冠冕而已。
  
另一自戴冠冕的争议角色佟医生(赵薇饰),她更具有时代烙印。17岁赴港学医的她,就像香港的某部分精英移民一样,性格进取、高度自信,作为手术医生大胆冒险,为了个人价值实现而抢着做危险的手术。讽刺的是,她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得到的安慰像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笑话,混乱中滚下医院楼梯的不是《战舰波将金号》里的婴儿车,而是被她手术致瘫者的轮椅——神迹再现,瘫痪者站起来了,他和她一起得到再生。但关心、营救瘫痪者的“废青”却被乱枪打死了,似是抗议天意蒙昧,又似是讽喻香港社会对“废青”的唾弃。
 
  
  《三人行》剧照
  
《三人行》美中不足的,当然是那个貌似“光明尾巴”的结局。但也可以说是苦笑着的童话,是导演对人尽其职、各安其位的理想社会的念想使然。毕竟这个混乱的维多利亚医院里,贼高雅得不像贼、警察笨拙得不像警察。杜琪峰勉为其难地用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神迹来试图力挽狂澜,而已。
  
无法深究,却是香港的深层现实的,是三个角色的权力关系。医生,虽然是外地来的,理应对医院有最高的控制权;警察,尝试把医院外的权力延伸进来,他与前者的角力,却成为悍匪可钻的空子……当中吊诡,难以直言。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警察的挣扎与悍匪的精明,最后都导致了医院变成人性屠场的结局,宿命难改,艺术能做的仅仅是如何描绘那疯狂一刻,就像那十分钟的人为慢动作,死伤者如敦煌飞天般绚烂,余下一地狼藉,如地狱变图。
 
  
  《三人行》剧照
  
银河映像的匪类总是必有一死,不过都会在死前做一出好戏。其实真正最精彩的三人行,在此前银河映像三名新导演合拍的《树大招风》。三位大盗三线并行,难以交集,唯一的一次擦身而过已经预示了日后的命运。这里的宿命论是深藏不露的,三人的业缘细之又细却牵一发动全身,三个深受杜琪峰影响的导演可以说比杜琪峰本人还要杜琪峰。更何况这一切宿命的上面有一个更大的宿命:低飞过九龙城上空的启德机场航班、香港皇家警察的做派、马会里的疯狂……这些不过表面,城市上空那种茫然,甚至渗透到了三个亡命之徒内里——
  
电影里的卓子强(原型张子强)一如现实中张狂,但让人感到他的张狂背后是很想和未知世界赌一把的挣扎,谁知未知世界的压力比他的蛮力要大得多。他像极了《三人行》里的
高智商悍匪,聪明反被聪明误。
  
叶国欢(原型叶继欢)被演绎出的是尴尬,世界的价值观早已翻天覆地,他勉力去调节自己追赶变化,忍辱负重,最后只获得更大的羞辱。至于季正雄(原型季炳雄)呈现的就是恐惧与良心,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肯定会输,所以他选择了输给自己兄弟、一个典型香港式的温馨基层家庭。
  
香港影像走到今日,中间有多少风浪?无须多言。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都曾经这么做
  
现在听听我们的青年他们在唱什么?
  
但是要想想到底你要他们怎么做?”
  
——三十多年前罗大佑的《之乎者也》,出现在2016年《三人行》那十分钟枪战长镜头背后作为背景音乐。在两岸渐渐没人理解的罗大佑音乐,也许就要成为一种寄托——这是杜琪峰送给维多利亚医院里的医患们最好的药。
直通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