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娱 / 正文

诗和远方,这一次近在眼前

朱白 2016-07-27 17:35
导演毕赣为《路边野餐》一开始安排了两个幽灵一般的人物:他们是县城医院的两个“无为”医生。男的叫陈升,女的年纪稍大,两个人看似紧张忙碌的日常,比如为小孩扎针,为人抓药并叮嘱服用方法,但女医生大概说了一句道破天机的话:病人们生病、治愈其实跟我们没啥关系。
 
  
南方山区的潮湿和闭塞,人的无赖感和末路囚徒般的终极宿命,犹如最后火车驶过时那出于玩笑的时间倒流,虽弥漫着荒诞,但最终不过是人的某种不可抗命运的展示。《路边野餐》没讲述什么哀婉悠长的故事,但这里面的人物和细节都很动人。这样一部文艺片在当下的语境里,无论采用什么样的宣传策略,都显而易见很难获得广大观众的芳心。
  
并非有人批评《大鱼海棠》缺乏深度和艺术带来的韵味,同样一拨人就真的有兴趣去看这样一部《路边野餐》。甚至,他们即便去看了,也不见得喜欢并送上作为一位普通观众的赞美。原因很简单,我对我们的观影环境没什么信心,更多的人愿意所谓“从善如流”,作为观众,我们更习惯“北京瘫”般倒在电影院的舒服沙发上,然后心不在焉和以放松心情为主的心态来看一部电影。所以,娱乐性和爆米花特性,成了我们的院线作品的唯一追求目标。
  
没有采用直截了当的时间线叙事,这既是对于观众来说的一大障碍,也是本片的艺术特色之一。打乱了时间性和插入梦境的叙事,令《路边野餐》的诗意成了一种随手可得的玩意儿,正如同影片中配的那些稍有做作的诗句一样——诗意随时都会冒出来,一点不难被忽视。
  
陈升作为故事主线,他的动机无非就是想完成死去母亲的遗愿,即,帮助甚至替代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老歪照顾他的儿子卫卫,因为老歪不太靠谱,基本上过着晃晃悠悠的日子。陈升怀疑老歪将自己的儿子卖了,答应老歪只要找回儿子自己来养,可以将母亲留下的房子过户给他。老歪告诉陈升,儿子没有卖,只是去到一个叫镇远的县城客居几天。陈升决定去镇远接回自己的侄子,但这个去往镇远的行为被他唯一的同事女医生知道了,女医生先是犹如魔幻般地讲述了一段自己几十年前的恋情,然后又托付陈升将一盒磁带、一件衬衫和一张照片交给自己的旧日情人。
  
陈升在一种现实和梦幻交织的境遇中将要完成自己的这趟旅程。他先是中途来到了一个叫荡麦的地方,在这里他跟一个素不相识的洗头妹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当年如何跟自己跳舞时认识的妻子相处,以及妻子患病他不得不向社会上的大哥求助,得到这笔治病的钱后,他帮大哥报复一个活埋并砍了大哥儿子手指的人,并进了监狱,若干年后他出狱,妻子已经死去……他在讲述的过程中用的是第三人称,这既模糊了当事人的主观性,也将一段刻骨铭心经历对陌生人讲述给予了合理性。陈升在洗头房擦了一把眼泪,然后让洗头妹用手电筒感受了一下海豚……他穿上女医生托付给他的那件衬衣,花里胡哨地站在了流行歌曲乐队正在演奏的舞台上……这一切多么荒谬,但也正如生活原本给予我们的真实感受一样,充满不确定和随机性,它们的到来有时候并非靠计划和逻辑指引的,而是靠感性的梦境来驱动的。
  
在陈升与洗头妹,即摩的少年卫卫(成年后的卫卫与童年的卫卫都是喜欢画钟来表达对时间的敬畏和触摸心态)与即将去往凯里当导游的洋洋摩擦暧昧恋情的同时,导演毕赣用了一个无比惊艳的长镜头来表述这段故事。从河岸的一边镜头跟随主人公洋洋,卫卫时而出现,乘船来到河的对岸,伴随着两人相隔不远的背诵导游词,买了风车然后过桥回到原地,即河岸这边的洗头房……镜头既可以跟随人物行走摆动,也可以抄小路追赶人物形成空间的对接。
 
  
有人表示眩晕晃动的镜头令他难以接受,并称这种炫技般的长镜头并非谁都能使用的。但在我看来,毕赣这段长镜头出现在《路边野餐》的故事中,堪称神来之笔,也有内容与形式完美指向同一目标的意思。如果换位地替导演思考,还真难以想象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段长镜头更适合表达当时的情景和故事氛围的。换言之,所谓炫技是高级的赞美,只有真的有技术含量的人才能炫耀出来,只要是这里的技术与作品的内容形成某种不可替代和撼动的合力,所谓的瑕疵都已经是其次了。包括影片中其他多处用到的长镜头,是非时间线性重要的表达形式,在人物不断打破时间并在“错乱”中完成对自我和整部故事的合理性叙事的过程中,这些长镜头成了相当称职的工具。
  
倒是片中另外一个浓重烘托的所谓“诗意”,有点过于刻意强调了,让操着一口贵州话的陈升通过电视台的录音不断去朗读诗句,这种安排已经有点超脱现实的意思,片中密集又不分主次地让朗诵诗歌成为重要画外音,这也让“艺术”本身显得极为可疑。
  
在类型片成为主流电影院线重要甚至唯一产品的今天,文艺片/艺术片生存处境显而易见地逼仄急促,并非广大有识之士呼吁的艺术院线欠缺、有才华的导演都去拍商业片了等等这些原因,最重要的造成我们的院线作品选择单一,以及华语电影多年裹足不前,甚至也将香港台湾的诸多风格导演渐渐带入到内地原有的急功近利拍片氛围中来,这些困境的原因是我们的观众无论在审美和对艺术的需求上都过于单薄孱弱了。
  
我们多数人喜欢“因为……所以”这样简单的逻辑表达,寻求的是感官刺激和能够激发出超越平凡日常的观影感受,而对多元艺术的表达、稍显虚无的主题就没有多少耐心了。这当然是一个大环境和个人情操需要进阶的且慢悠悠而又狭长的问题。
  
影片展示人的宿命和时间的超现实之外,还留下了一堆破破烂烂早已腐朽如死物般的流行歌曲。当那些曾经是金曲的音乐响起,音乐和歌词本身对于观众来说没什么意义,那是为时间定格,以及为个体的宿命找到一些树桩式的记忆原点。
  
即便人轻言微无力,但仍然想多说一句,我们曾经在朋友圈喜欢转发和模仿的“诗和远方”,这一次真的来了,就在眼前,就在离你不远的某一家院线里,虽然排片不是很多(某种意义上,垃圾时间的待遇正是这类文艺片理所应该得到的现实处境),但你仍可以选择一场去完成一次相对逼真和合格的“诗和远方”。
 
直通编辑部